冰心散文
“无限之生”的界线
我独坐在楼廊上,凝望着窗内的屋子。浅绿色的墙壁,赭
色的地板,几张椅子和书桌;空沉沉的,被那从绿罩子底下发
出来的灯光照着,只觉得凄黯无色。
这屋子,便是宛因和我同住的一间宿舍。课余之暇,我们
永远是在这屋里说笑,如今宛因去了,只剩了我一个人了。
她去的那个地方,我不能知道,世人也不能知道,或者她
自己也不能知道。然而宛因是死了,我看见她病的,我看见她
的躯壳埋在黄土里的,但是这个躯壳能以代表宛因么!
屋子依旧是空沉的,空气依旧是烦闷的,灯光也依旧是惨
绿的。我只管坐在窗外,也不是悲伤,也不是悚惧;似乎神经
麻木了,再也不能迈步进到屋子里去。
死呵,你是—个破坏者,你是一个大有权威者!世界既然
有了生物,为何又有你来摧残他们,限制他们?无论是帝王,
是英雄,是……一遇见你,便立刻撇下他一切所有的,屈服在
你的权威之下;无论是惊才,绝艳,丰功,伟业,与你接触之
后,不过只留下一扌不[POU]黄土!
我想到这里,只觉得失望,灰心,到了极处!─一这样的
人生,有什么趣味?纵然抱着极大的愿力,又有什么用处?又
有什么结果?到头也不过是归于虚空,不但我是虚空,万物也
是虚空。
漆黑的天空里,只有几点闪烁的星光,不住的颤动着。树
叶楂楂槭槭的响着。微微的一阵槐花香气,扑到阑边来。
我抬头看着天空,数着星辰,竭力的想慰安自己。我想:
─—何必为死者难过?何必因为有“死”就难过?人生世上,
劳碌辛苦的,想为国家,为社会,谋幸福;似乎是极其壮丽宏
大的事业了。然而造物者凭高下视,不过如同一个蚂蚁,辛辛
苦苦的,替他同伴驮着粟粒一般。几点的小雨,一阵的微风,
就忽然把他渺小之躯,打死,吹飞。他的工程,就算了结。我
们人在这大地上,已经是像小蚁微尘一般,何况在这万星团簇,
缥缈幽深的太空之内,更是连小蚁微尘都不如了!如此看来,
……都不过是昙花泡影,抑制理性,随着他们走去,就完了!
何必……
想到这里,我的脑子似乎胀大了,身子也似乎起在空中。
勉强定了神,往四围一看:─—我依旧坐在阑边,楼外的景物,
也一切如故。原来我还没有超越到世外去,我苦痛已极,低着
头只有叹息。
一阵衣裳的声音,仿佛是从树杪下来,─—接着有微渺的
声音,连连唤道:“冰心,冰心!”我此时昏昏沉沉的,问道:
“是谁?是宛因么?”她说:“是的。”我竭力的抬起头来,
借着微微的星光,仔细一看,那白衣飘举,荡荡漾漾的,站在
我面前的,可不是宛因么!只是她全身上下,显出一种庄严透
彻的神情来,又似乎不是从前的宛因了。
我心里益发的昏沉了,不觉似悲似喜的问道:“宛因,你
为何又来了?你到底是到哪里去了?”她微笑说:“我不过是
越过‘无限之生的界线’就是了。”我说:“你不是……”她
摇头说:“什么叫做‘死’?我同你依旧是一样的活着,不过
你是在界线的这一边,我是在界线的那一边,精神上依旧是结
合的。不但我和你是结合的,我们和宇宙间的万物,也是结合
的。”
我听了她这几句话,心中模模糊糊的,又像明白,又像不
明白。
这时她朗若曙星的眼光,似乎已经历历的看出我心中的症
结。便问说:“在你未生之前,世界上有你没有?在你既死之
后,世界上有你没有?”我这时真不明白了,过了一会,忽然
灵光一闪,觉得心下光明朗澈,欢欣鼓舞的说:“有,有,无
论是生前,是死后,我还是我,‘生’和‘死’不过都是‘无
限之生的界线’就是了。”
她微笑说:“你明白了,我再问你,什么叫做‘无限之生’
?”我说:“‘无限之生’就是天国,就是极乐世界。”她说:
“这光明神圣的地方,是发现在你生前呢?还是发现在你死后
呢?”我说:“既然生前死后都是有我,这天国和极乐世界,
就说是现在也有,也可以的。”
她说:“为什么现在世界上,就没有这样的地方呢?”我
仿佛应道:“既然我们和万物都是结合的,到了完全结合的时
候,便成了天国和极乐世界了,不过现在……”她止住了我的
话,又说:“这样说来,天国和极乐世界,不是超出世外的,
是不是呢?”我点了一点头。
她停了一会,便说:“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我就是万
物,万物就是太空:是不可分析,不容分析的。这样─—人和
人中间的爱,人和万物,和太空中间的爱,是昙花么?是泡影
么?那些英雄,帝王,杀伐争竞的事业,自然是虚空的了。我
们要奔赴到那‘完全结合’的那个事业,难道也是虚空的么?
去建设‘完全结合’的事业的人,难道从造物者看来,是如同
小蚁微尘么?”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含着快乐信仰的珠泪,
指头望着她。
她慢慢的举起手来,轻裾飘扬,那微妙的目光,悠扬着看
我,琅琅的说:“万全的爱,无限的结合,是不分生─—死
─—人─—
物的,无论什么,都不能抑制摧残他,你去罢,
─—你去奔那‘完全结合’的道路罢!”
这时她慢慢的飘了起来,似乎要乘风飞举。我连忙拉住她
的衣角说,“我往哪里去呢?那条路在哪里呢?”她指着天边
说,“你迎着他走去罢。你看─—光明来了!”
轻软的衣裳,从我脸上拂过。慢慢的睁开眼,只见地平线
边,漾出万道的霞光,一片的光明莹洁,迎着我射来。我心中
充满了快乐,也微微的随她说道:“光明来了!
遥寄印度哲人泰戈尔
泰戈尔!美丽庄严的泰戈尔!当我越过“无限之生”的一
条界线─—生─—的时候,你也已经越过了这条界线,为人类
放了无限的光明了。
只是我竟不知道世界上有你─—
在去年秋风萧瑟、月明星稀的一个晚上,一本书无意中将
你介绍给我,我读完了你的传略和诗文─—心中不作别想,只
深深的觉得澄澈……凄美。
你的极端信仰─—你的“宇宙和个人的灵中间有一大调和”
的信仰;你的存蓄“天然的美感”,发挥“天然的美感”的诗
词,都渗入我的脑海中,和我原来的“不能言说”的思想,一
缕缕的合成琴弦,奏出缥缈神奇无调无声的音乐。
泰戈尔!谢谢你以快美的诗情,救治我天赋的悲感;谢谢
你以超卓的哲理,慰藉我心灵的寂寞。
这时我把笔深宵,追写了这篇赞叹感谢的文字,只不过倾
吐我的心思,何尝求你知道!
然而我们既在“梵”中合一了,我也写了,你也看见了。
解放以后责任就来了
我们只管挣扎,只管呼号,要图谋解放,要脱去种种的束
缚。是的,我们是要求解放;但是同时我们要牢牢的记着易卜
生的话:“如今完全脱余之系属而自由;汝之生活,返于正道,
今其时矣,汝可自由选择,然亦当自负责任。”─—他在《海
之夫人》剧中,用华瓦尔的口气说的。─—我们一面要求解放,
一面要自己负责任;否则只有破坏,没有建设,解放运动的进
行,要受累不浅了。
我
照着镜子,看着,究竟镜子里的那个人,是不是我。这是
一个疑问!在课室
里听讲的我,在院子里和同学们走着谈着的我,从早到晚,
和世界周旋的我,
众人所公认以为是我的:究竟那是否真是我,也是一个疑
问!
众人目中口中的我,和我自己心中的我,是否同为一我,
也是一个疑问!
清夜独坐的我,晓梦初醒的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之中偶
然有一分钟一秒钟
感到不能言说的境象和思想的我,与课室里上课的我,和
世界周旋的我,是否同
为一我,也是一个疑问。
这疑问永远是疑问!这两个我,永远不能分析。
既没有希望分析他,便须希望联合他。
周旋世界的我呵!在纷扰烦虑的时候,请莫忘却清夜独坐
的我!
清夜独坐的我呵!在寂静清明的时候也请莫忘却周旋世界
的我!
相顾念!相牵引!拉起手来走向前途去!
除 夕 的 梦
我和一个活泼勇敢的女儿,在梦中建立了一个未来的世界,
但是那世界破坏了,我们也因此自杀。
仿仿佛佛的从我和她的手里,造成了一个未来的黄金世界,
这世界我没有想到能造成,也万不敢想她会造成,然而仿仿佛
佛的竟从我和她的手里,造成了未来的黄金世界!
心灵里喜乐的华灯,刚刚点着,光明中充满了超妙─—庄
严。
一阵罡风吹了来,一切境象都消灭了,人声近了,似乎无
路可走,无家可归。
我站在许多无同情的人类中间,看着他们说:“是的,这
世界是我们造成的,我们是决不走的,我们自杀了,可好?”
他们只冷笑着站在四围,我的同伴呢,她低着头坐在那里,我
不知道她也有自杀的决心没有。
一杯毒水在手里了,我走过去拊着她的肩说:“你看─—
你呢?”她笑着点一点头,“柏拉图呵!我跟随你。”我抬起
头来,一饮而尽,─—胸口微微的有一点热。
她忽然也站起来了,看着我,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一个弓
儿……可怜呵!那箭儿好似弹簧一般……她已经─—我的胸口
热极了。
呜咽─—挣扎里,钟摆的声音,渐渐的真了,屋里还是昏
暗的,帘外的炉子里,似乎还有微微的火,窗纱边隐隐的露出
支撑在夜色里的树枝儿来,─—慢慢的定住了神。
这都是哪来的事!将来的黄金世界在哪里?创造的精神在
哪里?奋斗的手腕在哪里,牺牲的勇气又在哪里?
奋斗的末路就是自杀么?
为何自己自杀不动心,看别人自杀,却要痛哭?
同伴呵!我虽不认识你,我必永不忘记你牺牲的精神!
人类呵!你们果真没有同情心么?果真要拆毁这已造成的
黄金世界么?
这是一九二0年的末一夜,阳光再现的时候,就是一九二一
年的开始了。
梦儿呵!不妨仍在我和她的手里实现!
同伴呵!我和你,准备着:
创造─—奋斗─—牺牲!
圈 儿
读《印度哲学概论》至:“太子作狮子吼:‘我若不断生、
老、病、死、优悲、苦恼,不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要不还
此。’”有感而作。
我刚刚出了世,已经有了一个漆黑严密的圈儿,远远的罩
定我,但是我不觉得。
渐渐的我往外发展,就觉得有它限制阻抑着,并且它似乎
也往里收缩─—好害怕啊!圈子里只有黑暗,苦恼悲伤。
它往里收缩一点,我便起来沿着边儿奔走呼号一回。结果
呢?它依旧严严密密的罩定我,我也只有屏声静气的,站在当
中,不能再动。
它又往里收缩一点,我又起来沿着边儿奔走呼号一回;回
数多了,我也疲乏了,─—
圈儿啊!难道我至终不能抵抗你?永远幽囚在这里面么?
起来!忍耐!努力!
呀!严密的圈儿,终竟裂了一缝。─—往外看时,圈子外
只有光明,快乐,自由。─—只要我能跳出圈儿外!
前途有了希望了,我不是永远不能抵抗它,我不至于永远
幽囚在这里面了。努力!忍耐!看我劈开了这苦恼悲伤,跳出
圈儿外!
梦
她回想起童年的生涯,真是如同一梦罢了!穿着黑色带金
线的军服,佩着一柄短短的军刀,骑在很高大的白马上,在海
岸边缓辔徐行的时候,心里只充满了壮美的快感,几曾想到现
在的自己,是这般的静寂,只拿着一枝笔儿,写她幻想中的情
绪呢?
她男装到了十岁,十岁以前,她父亲常常带她去参与那军
人娱乐的宴会。朋友们一见都夸奖说,“好英武的一个小军人!
今年几岁了?”父亲先一面答应着,临走时才微笑说,“他是
我的儿子,但也是我的女儿。”
她会打走队的鼓,会吹召集的喇叭。知道毛瑟枪里的机关。
也会将很大的炮弹,旋进炮腔里。五六年父亲身畔无意中的训
练,真将她做成很矫健的小军人了。
别的方面呢?平常女孩子所喜好的事,她却一点都不爱。
这也难怪她,她的四围并没有别的女伴,偶然看见山下经过的
几个村里的小姑娘,穿着大红大绿的衣裳,裹着很小的脚。匆
匆一面里,她无从知道她们平居的生活。而且她也不把这些印
象,放在心上。一把刀,一匹马,便堪过尽一生了!女孩子的
事,是何等的琐碎烦腻呵!当探海的电灯射在浩浩无边的大海
上,发出一片一片的寒光,灯影下,旗影下,两排儿沉豪英毅
的军官,在剑佩锵锵的声里,整齐严肃的一同举起杯来,祝中
国万岁的时候,这光景,是怎样的使人涌出慷慨的快乐眼泪呢?
她这梦也应当到了醒觉的时候了!人生就是一梦么?
十岁回到故乡去,换上了女孩子的衣服,在姊妹群中,学
到了女儿情性:五色的丝线,是能做成好看的活计的;香的,
美丽的花,是要插在头上的;镜子是妆束完时要照一照的;在
众人中间坐着,是要说些很细腻很温柔的话的;眼泪是时常要
落下来的。女孩子是总有点脾气,带点娇贵的样子的。
这也是很新颖,很能造就她的环境─—但她父亲送给她的
一把佩刀,还长日挂在窗前。拔出鞘来,寒光射眼,她每每呆
住了。白马呵,海岸呵,荷枪的军人呵……模糊中有无穷的怅
惘。姊妹们在窗外唤她,她也不出去了。站了半天,只掉下几
点无聊的眼泪。
她后悔么?也许是,但有谁知道呢!军人的生活,是怎样
的造就了她的性情呵!黄昏时营幕里吹出来的笳声,不更是抑
扬凄婉么?世界上软款温柔的境地,难道只有女孩儿可以占有
么?海上的月夜,星夜,眺台独立倚枪翘首的时候:沉沉的天
幕下,人静了,海也浓睡了,─—“海天以外的家!”这时的
情怀,是诗人的还是军人的呢?是两缕悲壮的丝交纠之点呵!
除了几点无聊的英雄泪,还有甚么?她安于自己的境地了!
生命如果是圈儿般的循环,或者便从“将来”,又走向“过去”
的道上去,但这也是无聊呵!
十年深刻的印象,遗留于她现在的生活中的,只是矫强的
性质了─—她依旧是喜欢看那整齐的步伐,听那悲壮的军笳。
但与其说她是喜欢看,喜欢听,不如说她是怕看,怕听罢。
横刀跃马,和执笔沉思的她,原都是一个人,然而时代将
这些事隔开了……
童年!只是一个深刻的梦么?
闲 情
弟弟从我头上,拔下发针来,很小心的挑开了一本新寄来
的月刊。看完了目录,便反卷起来,握在手里笑说:“莹哥,
你真是太沉默了,一年无有消息。”
我凝思地,微微答以一笑。
是的,太沉默了!然而我不能,也不肯忙中偷闲;不自然
地,造作地,以应酬为目的地,写些东西。
病的神慈悲我,竟赐予我以最清闲最幽静的七天。
除了一天几次吃药的时间,是苦的以外,我觉得没有一时,
不沉浸在轻微的愉快之中。──庭院无声。枕簟生凉。温暖的
阳光,穿过苇帘,照在淡黄色的壁上。浓密的树影,在微风中
徐徐动摇。窗外不时的有好鸟飞鸣。这时世上一切,都已抛弃
隔绝,一室便是宇宙,花影树声,都含妙理。是一年来最难得
的光阴呵,可惜只有七天!
黄昏时,弟弟归来,音乐声起,静境便砉然破了。一块暗
绿色的绸子,蒙在灯上,屋里一切都是幽凉的,好似悲剧的一
幕。镜中照见自己玲珑的白衣,竟悄然的觉得空灵神秘。当屋
隅的四弦琴,颤动着,生涩的,徐徐奏起。两个歌喉,由不同
的调子,渐渐合一。由悠扬,而宛转;由高吭,而沉缓的时候,
怔忡的我,竟感到了无限的怅惘与不宁。
小孩子们真可爱,在我睡梦中,偷偷的来了,放下几束花,
又走了。小弟弟拿来插在瓶里,也在我睡梦中,偷偷的放在床
边几上。─—开眼瞥见了,黄的和白的,不知名的小花,衬着
淡绿的短瓶。……原是不很香的,而每朵花里,都包含着天真
的友情。
终日休息着,睡和醒的时间界限,便分得不清。有时在中
夜,觉得精神很圆满。─—听得疾雷杂以疏雨,每次电光穿入,
将窗台上的金钟花,轻淡清澈的映在窗帘上,又急速的隐抹了
去。而余影极分明的,印在我的脑膜上。我看见“自然”的淡
墨画,这是第一次。
得了许可,黄昏时便出来疏散。轻凉袭人。迟缓的步履之
间,自觉很弱,而弱中隐含着一种不可言说的愉快。这情景恰
如小时在海舟上,─—我完全不记得了,是母亲告诉我的,
─—众人都晕卧,我独不理会,颠顿的自己走上舱面,去看海。
凝注之顷,不时的觉得身子一转,已跌坐在甲板上,以为很新
鲜,很有趣。每坐下一次,便喜笑个不住,笑完再起来,希望
再跌倒。忽忽又是十余年了,不想以弱点为愉乐的心情,至今
不改。
一个朋友写信来慰问我,说:
“东波云‘因病得闲殊不恶’,我亦生平善病者,故知能
闲真是大工夫,大学问。……如能于养神之外,偶阅《维摩经》
尤妙,以天女能道尽众生之病,断无不能自己其病也!恐扰清
神,余不敢及。”
因病得闲,是第一慊心事,但佛经却没有看。
好 梦 ── 为《晨报》周年纪念作
自从太平洋舟中,银花世界之夜以后,再不曾见有团圆的
月。
中秋之夕,停舟在慰冰湖上,自黄昏直至夜深,只见黑云
屯积了来,湖面显得黯沉沉的。
又是三十天了,秋雨连绵,十四十五两夜,都从雨声中度
过,我已拚将明月忘了!
今夜晚餐后,她竟来看我,竟然谈到慰冰风景,竟然推窗
─—窗外树林和草地,如同罩上一层严霜一般。“月儿出来了!
”我们喜出意外的,匆匆披上外衣,到湖旁去。
曲曲折折的离开了径道,从露湿的秋草上踏过,轻软无声。
斜坡上再下去,湖水已近接足下。她的外衣铺着,我的外衣盖
着,我们无言的坐了下去,微微的觉得秋凉。
月儿并不十分清明。四围朦胧之中,山更青了,水更白了。
湖波淡淡的如同叠锦。对岸远处一两星灯人闪烁着。湖心隐隐
的听见笑语。一只小舟,载着两个人儿,自淡雾中,徐徐泛入
林影深处。
回头看她,她也正看着我,月光之下,点漆的双睛,乌云
般的头发,脸上堆着东方人柔静的笑。如何的可怜呵!我们只
能用着西方人的言语,彼此谈着。
她说着十年前,怎样的每天在朝露还零的时候,抱着一大
堆花儿从野地上回家里去。─—又怎样的赤着脚儿,一大群孩
子拉着手,在草地上,和着最柔媚的琴声跳舞。到了酣畅处,
自己觉得是个羽衣仙子。─一又怎样的喜欢作活计。夏日晚风
之中,在廊下拈着针儿,心里想着刚看过的书中的言语……这
些满含着诗意的话,沁入心脾,只有微笑。
渐渐的深谈了:谈到西方女孩子的活泼,和东方女孩子的
温柔;谈到哲学,谈到朋友,引起了很长的讨论,“淡交如水”
,是我们不约而同的收束。结果圆满,兴味愈深,更爽畅的谈
到将来的世界,渐渐侵入现在的国际问题。我看着她,忽然没
有了勇气。她也不住的弄着衣缘,言语很吞吐。─一然而我们
竟将许多伤心旧事,半明半晦的说过。“最缺憾的是一时的国
际问题的私意!理想的和爱的天国,离我们竟还遥远,然而建
立这天国的责任,正在我们……”她低头说着,我轻轻地接了
下去,“正在我们最能相互了解的女孩儿身上。”
自此便无声响。刚才的思想太沉重了,这云淡风轻的景物,
似乎不能负载。我们都想挣脱出来,却一时再不知说什么好。
数十年相关的历史,几万万人相对的感情,今夜竟都推在我们
两个身上─—惆怅到不可言说!
百步外一片灯光里,欢乐的歌声悠然而起,穿林度水而来
─—我们都如梦醒,“是西方人欢愉活泼的精神呵!”她含笑
的说着,我长吁了一口气!
思想又扩大了,经过了第二度的沉默─—只听得湖水微微
激荡,风过处橡叶坠地的声音。我不能再说什么话,也不肯再
说什么话─一她忽然温柔的抚着我的臂说:“最乐的时间,就
是和最知心的朋友,同在最美的环境之中,却是彼此静默着没
有一句话说!”
月儿愈高,风儿愈凉。衣裳已受了露湿,我们都觉得支持
不住。─一很疲缓的站起,转过湖岸,上了层阶,迎面灿然的
立着一座灯火楼台。她邀我到她楼上层里去,捧过纪念本子来,
要我留字。题过姓名,在“快乐思想”的标目之下,我略一沉
吟,便提起笔写下去,是:“月光的底下,湖的旁边,和你一
同坐着!”
独自归来的路上,瘦影在地。─—过去的一百二十分钟,
憧憬在我的心中,如同做了一场好梦。
冰 神
白茫茫的地上,自己放着风筝,一丝风意都没有─—
[yang]起来了,愈飞愈紧,却依旧是无风。抬头望,前面
矗立着一座玲珑照耀的冰山;峰尖上庄严地站着一位女神,眉
目看不分明,衣裳看不分明,只一只手举着风筝,一只手指着
天上─—
天上是繁星错落如珠网─—
一转身忽惊,西山月落凉阶上,照着树儿,射着草儿。
这莫是她顶上的圆光,化作清辉千缕?
是真?是梦?我只深深地记着:
是冰山,是女神,是指着天上─—
我 的 良 友 ─—悼王世瑛女士
一个朋友,嵌在一个人的心天中,如同星座在青空中一样,
某一颗星陨落了,就不能去移另一颗星来填满她的位置!
我的心天中,本来星辰就十分稀少,失落了一颗大星,怎
能使我不觉得空虚,惆怅?
我把朋友分为三类。第一类是有趣的,这类朋友,多半是
很渊博,很隽永,纵谈起来乐而忘倦。月夕花晨,山颠水畔,
他们常常是最赏心的伴侣。第二类是有才的,这类朋友,多半
是才气纵横,或有奇癖,或不修边幅,尽管有许多地方,你的
意见不能和他一致,面对于他精警的见解,迅疾的才具,常常
会不能自已的心折。第三类是有情的,这类朋友,多半是静默
冲和,温柔敦厚,在一起的时候,使人温暖,不见的时候,使
人想念。尤其是在疾病困苦的时光,你会渴望着他的“同在”
─—王世瑛女士在我的朋友中,是属于有情的一类!
这并不是说世瑛是个无趣无才的人,世瑛趣有余而才非浅,
不过她的“趣”和“才”都被她的“情”盖过了,淹没了。
世瑛和我,算起来有三十余年的交谊了,民国元年的秋天,
我在福州,入了女子师范预科,那时我只十一岁,世瑛在本科
三年级,她比我也只大三四岁光景。她在一班中年纪最小,梳
辫子,穿裙子,平底鞋上还系着鞋带,十分的憨嬉活泼。因为
她年纪小,就常常喜欢同低班的同学玩。她很喜欢我,我那时
从海边初到城市,对一切都陌生畏怯,而且因为她是大学生,
就有一点不大敢招揽,虽然我心里也很喜欢她。我们真正友谊
的开始,还是“五四”那年同在北平就学的时代。
那年她在北平女高师就学,我也在北平燕京大学上课,相
隔八九年之中,因着学校环境之不同,我们相互竟不知消息。
直到五四运动掀起以后,女学界联合会,在青年会演剧筹款,
各个学校单位都在青年会演习。我忘了女高师演的是什么,我
们演的是莎士比亚的《威尼斯商人》。预演之夕,在二三幕之
间,我独自走到楼上去,坐在黑暗里,凭阑下视,忽然听见后
面有轻轻的脚步,一只温暖的手,按着我的肩膀,我回头一看,
一个温柔的笑脸,问:“你是谢婉莹不是?你还记得王世瑛么?”
昏忙中我请她坐在我的旁边,黑暗的楼上,只有我们两个
人,我们都注目台上,而谈话却不断的继续着。她告诉我当我
在台上的时候,她就觉着面熟了,她向燕大的同学打听,证实
了我是她童年的同学,一闭幕她就走到后台,从后台又跟到楼
上……她笑了,说这相逢多么有趣!她问我燕大读书环境如何,
又问“冰心是否就是你?”那时我对本校的同学,还没有公开
的承认,对她却只好点了点头。三幕开始,我们就匆匆下去,
从那时起,我们就成了最密的朋友。
那时我家住在北平东城中剪子巷,她住在西城砖塔胡同,
北平城大,从东城到西城,坐洋车一走就是半天,大家都忙,
见面的时候就很少。然而我们却常常通信,一星期可以有两三
封。那时正是“五四”之役,大家都忙着讨论问题,一切事物,
在重新估定价值的时候,问题和意见,就非常之多,我们在信
里总感觉得说不完,因此在彼此放学回家之后,还常常通电话,
一说就是一两个钟头。我们的意见,自然不尽相同,而我们却
都能容纳对方的意见。等到后来,我们通信的内容,渐渐轻松,
电话里也常常是清闲的谈笑,有时她还叫我从电话中弹琴给她
听,我的父亲母亲常常跟我开玩笑,说他们从来没有看见我同
人家这样要好过,父亲还笑说,“你们以后打电话的时间要缩
短一些,我的电话常常被你们阻断了!”
我在学校里对谁都好,同学们也都对我好,因而也没有什
么特别的“朋友”。世瑛就很热情,除了同谁都好之外,她在
同班中还特别要好的三位朋友,那就是黄瑛(庐隐),陈定秀,
和程俊英,连她自己被同学称为四君子。文采风流,出入相共,
……庐隐在她的小说《海滨故人》里,把她们的交谊,说得很
详细─—世瑛在四君子之中,是最稳静温和的,而世瑛还常常
说我“冷”,说我交朋友的作风,和别人不一样。我常常向她
分辩,说我并不是冷,不过各人情感的训练不同,表示不同,
我告诉她我军人的家庭,童年的环境,她感着很大的兴趣……
然而我们并不是永远不见面。中央公园和北海在我们两家
的中途,春秋假日,或是暑假里,我们常带着弟妹们去游赏─—
我们各有三个弟弟,她比我还多两个妹妹─—小孩子奔走跳跃
的时候,我们就坐在水榭或漪澜堂的阑旁,看水谈心。她砖塔
胡同的家,外院有个假山,我们中剪子巷的门口大院里,也圈
有一处花畦,有石凳秋千架等,假山和花畦之间,都是我们同
游携手之地。我们往来的过访,至多半日,她多半是午饭后才
来,黄昏回去,夏天有时就延至夜中。我们最欢喜在星夜深谈,
写到这里,还想起一件故事:她在学生会刊物上写稿子,用的
笔名是“一息”,我说“一息”这两字太衰飒,她就叫我替她
取一个,我就拟了“一星”送她,我生平最爱星星,因集王次
回的“明明可爱人如月”,和黄仲则的“一星如月看多时”两
句诗,颂赞她是一个可爱的朋友,她欣然接受了。直至民国十
二年我出国时为止,我们就这样谈而永的往来着。我比较冷静,
她比较温柔,因此从来没有激烈的辩论,或吵过架,我们两家
的人,都称我们“两小无猜”,算起来在朋友中,我同她谈的
话最多,最彻底,通信的数量也最多(四五年之间,已在数百
封以上),那几年是我们过往最密的时代,有多少最甜柔的故
事,想起来使我非常的动心,留恋!
我出国去,她原定在北平东车站送行,因为那天早晨要替
我赶完一件绒衣,到了车站,火车已经开走了,她十分惆怅,
过几天她又赶到上海来送我上船。我感谢之余,还同她说,“假
如我是你,送过一次也罢了,何必还赶这一场伤心的离别?”
她泫然说,“就因为我不是你,我有我的想法!”─—庐隐有
一首新诗,就记的是这件事,我只记得中间四句,是:
辛苦织成的绒衣,
竟赶不上做别离的赠品,
秋风阵阵价紧,
不嫌衣裳太薄吗?
在上海我们又盘桓了几天。动身之日,我早同她约定,她
送我上船就走,不要看着船开,但她不能履行这珍重的诺言,
船开出好远,她还呆立在码头上……
到美国以后,功课一忙,路途又远,我们通信的密度,就
比从前差远了,我只知道从上海,她就回到福州去教书。在十
三年的春天,我在美国青山养病,忽然得到她的一封信,信末
提到张君劢先生向她求婚,问我这结合可不可以考虑,文句虽
然是轻描淡写,而语意是相当的恳切。我和君劢先生素不相识,
而他的哲学和政治的文章,是早巳读过,世瑛既然问到我,这
就表示她和她家庭方面,是没有问题的了,我即刻在床上回了
一封信,竭力促成这件事,并请她告诉我以嘉礼的日期。那年
的秋天,我就接到他们结婚的请柬,我记得我寄回去的礼物,
是一只镶着桔红色宝石的手镯。
民国十五年秋天,我回国来,一到上海,就去访他们夫妇,
那时他们的大孩子小虎诞生不久,世瑛在床上,君劢先生赶忙
下楼来接我,一见面就如同多年的熟朋友一样,极高兴恳切的
握着我的手。上得楼来,做了母亲的世瑛,乍看见我似乎有点
羞怯,但立刻就被喜悦和兴奋盖过了。我在她床沿杂乱的说了
半小时的话,怕她累着,就告辞了出来。在我北上以前,还见
了好几次,从他们的谈话中,态度上都看出他们是很理想的和
谐的伴侣。在我同他们个别谈话的时候,我还珍重的向他们各
个人道贺,为他们祝福。
民国十六年以后,我的父亲在上海做事,全家都搬到上海
来。年假暑假我回家的时候,总是常到他们家里,世瑛又做了
两个,三个孩子的母亲,她的敦厚温柔,更是有增无减,同时
她对于君劢先生的文章事业,都感着极大的兴趣,尽力帮忙。
我在一旁看着,觉得我对于世瑛的敬爱,也是有增无减!她在
家是个好女儿,好姐姐,在校是个好学生,好教师,好朋友,
出嫁是个好妻子,好母亲,这种人格,是需要相当的忍耐和不
断的努力,她以永恒的天真和诚恳,温柔和坦白来与她的环境
周旋,她永远是她周围的人的慰安和灵感!
民国廿年母亲去世以后,父亲又搬回北平来,我和世瑛见
面的机会便少了。民国廿三年他们从德国回来,君劢先生到燕
大来教书,我们住得很近,又温起当年的友谊。君劢先生和文
藻都是书虫子,他们谈起书来,就到半夜,我和世瑛因此更常
在一起。北平西郊的风景又美,春秋佳日,正多赏心乐事,那
一两年我们同住的光阴,似乎比以前更深刻纯化了。
他们先离开了北平到了上海,我们在抗战以后也到了昆明,
中间分别了六七年,各居一地,因着生活的紧张忙乱,在表面
上,我们是疏远了。直到了前年,我们又在重庆见面,喜欢得
几乎落下泪来,她握着我的手,说她听人说我总是生病,但出
乎意外的我并不显得憔悴。我微笑了,我知道她的用心,她是
在安慰我!我谢了她,我说,“抗战期间,大家都老了都瘦了,
这是正常的表现,能不死就算好了。”她拦住我,说,“你总
是爱说死字……”我一笑也就收住─—谁知道她一个无病的人,
倒先死了呢!
她住在汪山,我住在歌乐山,要相见就得渡一条江,翻一
座岭,战时的交通,比什么都困难,弄到每年我们才能见到一
两次面。她告诉我汪山有绿梅花。花时不可不来一赏,这约订
了三年,也没有实现─—我想我永不会到汪山去看梅花了,世
瑛去了,就让我永远纪念这一个缺憾罢。
我们在重庆仅有的一次通讯。是她先给我写的,去年五月
一日,她到歌乐山来参加第一保育院的落成典礼,没有碰到我,
她“怅惘而归”,在重庆给我写了几行:
冰姐:
到重庆后,第一次去歌乐山……因为他们告诉我,你
也许会来参加保育院的落成典礼……我可以告诉你,我在山上
等你好久了……我念旧之情,与日俱深─—也许是年龄的关系,
使我常常忆旧─—可是今天的事实,到了保育院,既未见你,
而时间的限制,又无法去看你,惆怅而归,老八又告诉我,你
身体不大好,使我更懊悔我错过了机会,不抽一刻时间来看你!
我在山上几次动笔写信给你,终于未寄,今天无论如何,要写
这几个字给你,或不是你所想得到的,我是怎样今情犹昔!再
谈吧,祝你痊安
瑛
五·一·
我在病榻上接到这封小简,十分高兴感动,那时正是杜鹃
的季节,绿荫中一声声的杜宇,参和了忆旧的心情,使我觉得
惆怅,我复她一信。中有“杜鹃叫得人心烦”之语,今年三月,
她已弃我而逝,我更怕听见鹃啼,每逢听见声凄而长的“苦─—
苦”,总使我矍然的心痛,尤其是在雨中或月下的夜半一连叠
声的“苦─—”,枕上每使我凄然下泪……
世瑛毕竟到歌乐山来看我一次,那是去年夏日,她从北温
泉回来,带着两个女儿,和她的令弟世圻夫妇,在我们廊上,
坐了半天。她十分称赞我们廊前的远景,我便约她得暇来住些
时─—我们末次的相见,是在去年九月,我们都在重庆。君劢
先生的令弟禹九夫妇,约我们在一起吃晚饭,饭后谈到我从前
在北平到天桥寻访赛金花的事,世瑛听得很高兴,那时已将夜
半,她便要留我住下。文藻笑问,“那么君劢呢?”世瑛也笑
说,“君劢可以跟你回去住嘉庐。”我说,“我住待帆庐太舒
服了,君劢住嘉庐却未免太委屈了他。”大家开了半天玩笑,
但以第二天早晨我们还要开会,便终于走了,现在回想起来,
追悔当初未曾留下,因为在我们三十余年的友谊中,还没有过
“抵足而眠”的经历!
今年三月初,我到重庆去,听到了世瑛分娩在即的消息。
她前年曾夭折了她的第三个儿子─—小豹─—如今又可以补上
一个小的,我很为她高兴。那时君劢先生同文藻正在美国参加
太平洋学会,我便写信报告文藻,说君劢先生又快要做父亲了,
信写去不到十天,梅月涵先生到山上来,也许他不知道我和世
瑛的交情罢,在晚餐桌上,他偶然提起,说,“君劢夫人在前
天去世了,大约是难产。”我突然停了箸,似乎也停止了心跳,
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一夜无眠,第二天一早,就分函在重庆的张肖梅女士(张
禹九夫人)和张霭真女士(王世圻夫人)询问究竟。我总觉得
这消息过于突然,三十年来生动的活在我心上的人,哪能这样
不言不语的就走掉了?我终日悬悬的等着回信,两封回信终于
在几天内陆续来到,证实了这最不幸的消息!
霭真女士的信中说:
……六姐下山待产已月余,临产时心脏衰疲,心理上
十分恐惧,产后即感不支,医师用尽方法,终未能挽回,婴儿
男性,出生后不能呼吸,多方施救,始有生气,不幸延至次日,
又复夭折……现灵柩暂寄浙江会馆……君劢旅中得此消息,伤
痛可知,天意如斯,夫复何言……
肖梅女士信中说:
……二家嫂临终以前,并无遗言,想其内心痛苦已极,
惟有以不了了之……
我不曾去浙江会馆,我要等着君劢先生回国来时,陪他同
去。我不忍看见她的灵柩,惟有在安慰别人的时候,自己才鼓
得起勇气!
我给文藻写了一封信,“……二十年来所看到的理想的快
乐的夫妇,真是太希罕了,而这种生离死别的悲哀,就偏偏降
临在他们的身上,我不忍想象君劢先生成了无‘家’可归的人!
假如他已得到国内的消息,你务必去郑重安慰他……”
六月中肖梅女士来访,她给我看了君劢先生挽世瑛的联语,
是:
廿年来艰难与共,辛苦备尝,何图一别永诀
六旬矣报国有心,救世无术,忍负海誓山盟
她又提到君劢先生赴美前夕,世瑛同他对斟对饮,情意缠
绵,弟妹们都笑他们比少年夫妻,还要恩爱,等到世瑛死后,
他们都觉得这惜别的表现,有点近于预兆。
世瑛的身体素来很好,为人又沉静乐观,没有人会想到她
会这样突然死去。二十年来她常常担心着我的健康,想不到素
来不大健康的我,今夜会提笔来写追悼世瑛的文字!假如是她
追悼我,她有更好的记忆力,更深的情感,她保存着更多的信
件,她不定会写出多么缠绵悱恻的文章来!如今你的“冷静”
的朋友,只能写这记帐式的一段,我何等的对不起你。不过,
你走了,把这种东西留给我写,你还是聪明有福的!
一九四五年八月九日夜,重庆歌乐山。
介绍一位艺术家
这一小段文字里,并不是要介绍某一位艺术家的艺术,只
碎片的要介绍他的“态度”。─—就是我从古往今来许多艺术
家之中,特别的佩服赞叹的。
英国名优彭尼士(J·
H
Baines)作名优菲尔波士(Samuel
Phelps)的传略说:“他作了剧人四十三年,没有谈话,没有
访事的谒见,没有自述的短文,没有赠外人的相片,没有参与
过外人的一切宴会。只有帷幕揭开的时候,他才极忠勇的,勇
往直前为群众工作。
“一八七六年菲尔波士,他自己在考登(alderm
an
Cotton)
府尹府中,剧界欢迎会演说,‘我四十三年为公众服务,做一
个演剧人;有一桩事很可使诸位感兴趣的,就是这个,是我实
实在在,是我生平初次对着观众说的第一句话,因为任何一著
作家,关于我私下的谈话,是向来没有记载过的。’
“因为演剧家的生活本是有些神秘,如果我们私下常以本
来面目,和外界交接,则登台演剧,定要减少许多感动观众的
力量,我亟要改变我那广交游的脾气。”
神秘的生活,又岂止演剧家?─—
菲尔波士所以使人崇拜的,就是他在感情生活的背后,却
把持着一种冷的理性。他深沉,他镇定,他不自炫,他一面静
听着无数众的赞扬,一面悄悄的为他的艺术奋斗。
他自度前途无量,他自知和外界的交接,是徒乱人意的,
是要使自己的艺术退步的,是要减少感动观众的力量的。他只
在帐幕揭开的时候,以神秘庄严的面目,和无数人交接,下台
以后却渺渺难寻的去度他自己荒村游钓的生活。
他保持着这幻秘冷静的态度,─—保持了四十三年。
只有这幻秘冷静的态度,可以常常促进他的艺术,可以永
远维持他艺术的动人的力量,因为他不像别的剧人,抛掷自己
到观众里去,受无谓的赞扬,自隳他求进步的热诚,呈露了本
来面目,使人多几番印象,习而生厌。
菲尔波士岂止深沉?岂止镇定?他具有绝等的聪明,所以
见识高人一等,眼光远人一些。
雏形的艺术家呵!你们愿意有极深的造诣么?你们愿意有
极大的贡献么?请看这位大艺术家菲尔波士的“态度”!
神秘的生活,又岂止演剧家?─—
清美的图画!
凭窗站了一会儿,微微的觉得凉意侵人。转过身来,忽然
眼花缭乱,屋子里的别的东西,都隐在光云里;一片幽辉,只
浸着墙上画中的安琪儿。─—这白衣的安琪儿,抱着花儿,扬
着翅儿,向着我微微的笑。
“这笑容仿佛在哪儿看见过似的,什么时候,我曾……”
我不知不觉的便坐在窗口下想,─—默默的想。
严闭的心幕,慢慢的拉开了,涌出五年前的一个印象。
─—一条很长的古道。驴脚下的泥,兀自滑滑的。田沟里的水,
潺潺的流着。近村的绿树,都笼在湿烟里。弓儿似的新月,挂
在树梢。一边走着,似乎道旁有一个孩子,抱着一堆灿白的东
西。驴儿过去了,无意中回头一看。─—他抱着花儿,赤着脚
儿,向着我微微的笑。
“这笑容又仿佛是哪儿看见过似的!”我仍是想─—默默
的想。
又现出一重心幕来,也慢慢的拉开了,涌出十年前的一个
印象。─—茅檐下的雨水,一滴一滴的落到衣上来。土阶边的
水泡儿,泛来泛去的乱转。门前的麦垅和葡萄架子,都濯得新
黄嫩绿的非常鲜丽。──
一会儿好容易雨晴了,连忙走下坡儿
去。迎头看见月儿从海面上来了,猛然记得有件东西忘下了,
站住了,回过头来。这茅屋里的老妇人─—她倚着门儿,抱着
花儿,向着我微微的笑。
这同样微妙的神情,好似游丝一般,飘飘漾漾的合了拢来,
绾在一起。
这时心下光明澄静,如登仙界,如归故乡。眼前浮现的三
个笑容,一时融化在爱的调和里看不分明了。
文学家的造就
文学家在人群里,好比朗耀的星辰,明丽的花草,神幻的
图画,微妙的音乐。这空洞洞的世界,要他们来点缀,要他们
来描写。这干燥的空气,要他们来调和。这机械的生活,要他
们来慰藉。他们是人群的需要!
假如人群中不产生出若干的文学家,我们可以断定我们的
生活,是没有趣味的。我们的感情,是不能融合的。我们的前
途,是得不着光明的。然而人群中的确已产生出若干的文学家,
零零落落的点缀在古今中外的历史上,看:人类对于他们,是
怎样的惊慕,赞美,崇拜!
“天才,天才!”“得天独厚”,“异才天赋”,我们往
往将这等的名词,加在他们身上。现在呢?这等迷信的话,已
经过去了。我们对于文学的天才,只有同情的崇拜,没有神秘
的崇拜;我们只信天才是在生理心理两方面,比较的适合于他
的艺术;并不是所谓“文曲下凡”等等鄙俚的说法。
然而是否人人都可以成为文学家,这也是一个疑问。
细细的研究起来,这文学家的造就,原因很复杂,关系也
很长远;不是一两句话可以包括过来的。现在姑且以文学家的
本身作根据地,纵剖面是遗传,横剖面是环境,怎样的遗传和
怎样的环境,是容易造就出文学家的,我们大概可以胪举如下:
(一)文学家的父母─—稍远些可以说祖先─—要有些近
于文学的嗜好。这并不是说小说家的父母,也一定要是小说家,
诗人的父母,也一定要是诗人,─—要是这样,这文学家竟成
世袭的,门阀的,还有什么造就可言?─—只要他们有些近于
文学性质的嗜好,如喜欢花木,禽鱼,音乐,图画,有绵密沉
远的心胸,纯正高尚的信仰,或是他们的思想,很带有诗情画
意的。这样,他们的子女,成为文学家,就比较的容易些。这
就是所谓“得天独厚”,“异才天赋”了。
(二)文学家要生在气候适宜,山川秀美,或是雄壮的地
方。文学家的作品,和他生长的地方,有密切的关系。─—如
同小说家的小说,诗家的诗,戏剧家的戏剧,都浓厚的含着本
地风光─—他文学的特质,有时可以完全由地理造成。这样,
文学家要是生在适宜的地方,受了无形中的陶冶熔铸,可以使
他的出品,特别的温柔敦厚,或是豪壮悱恻。与他的人格,和
艺术的价值,是很有关系的。
(三)文学家要生在中流社会的家庭─—就是不贫不富的
家庭。克鲁泡特金说:“物质的欲望,既然已经满足了,艺术
的欲望,自然要涌激而出。”自然生在富豪之家,有时夺于豪
侈禄利,酒食征逐,他的理智,都被禁锢蒙蔽住了,不容易有
机会去发挥他的天才。但是生在贫寒家里,又须忙于谋求生计,
不能受完美的教育。即或是他的文学,已经有了根基,假如他
一日不做小说,一日不编戏剧,就一日没有饭吃,这样,他的
作品,只是仓猝急就,以糊口为目的,不是以贡献艺术为目的,
结果必至愈趋愈下。俄国文豪陀斯妥耶夫斯基曾说过:“我固
然是不如屠格涅夫(也是俄国的文豪,和他同时的),然而并
不是我真不如他,我何尝不愿意精心结撰,和他争胜,……无
奈贫乏逼我,不得不急求完工得钱,结果我的作品,就一天劣
似一天。”又有尼司壁做的两首诗的断句,如下:─—全诗见
《社会主义的歌谣与抒情诗》(照录《少年中国》译语):
那手民现在就等着我的稿,
我连下星期的酬金都到了手,
但是我若不做便一文都没有,
上帝呵叫我如何做?
我不会再做了,
咳,上帝,使一家嗷嗷的,
全靠着我一枝笔,
偏生我又一行都不能写,
这也像是神圣的爱么?
于此可知以文学为职业的人的景况,是如何的艰苦,于他
的艺术上,是如何的受亏损。虽然是说穷愁之词易工,然而主
观的穷愁,易陷于抑郁牢骚,不能得性情之正。虽可以博得读
者的眼泪和同情,究竟不是促进文学的一种工具。所以最适宜
于产生文学家的家庭,就是中流社会的家庭。既然不必顾虑到
衣食谋求到生计,一面他自己可以受完全的教育。他的著作,
是“须其自来,不以力构”的,自然就比较的浓厚活泼了。
此外家庭里的空气,也很有关系。文学家生在清静和美的
家庭,他的脑筋永远是温美平淡的,不至于受什么重大的刺激
扰乱,使他的心思有所偏倚。自然在他的艺术上,要添上多少
的“真”和“美”。
(四)文学家要多读古今中外属于文学的作品。这就是造
成文学家的第一步了,他既有了偏于文学的嗜好,也必须多读
属于文学的作品。读的愈多,机局愈精熟,材料愈方便,思想
愈活泼。而久之,必能独辟蹊径,自成一家。─—以蚕蛾作比
喻,在它成蚕的时候,整天里沙沙的只顾食叶,时候到了,身
体透明了,便将几十天内所食的叶子,牵成有条不紊的长丝,
也将他自己隐在里面,好比雏形的文学家,读破万卷,心中光
明透澈,将百家之说,融化成有系统的思想,也将他自己濡浸
在里面,然而他是不能永久拘囚在里面的;也要和蚕蛾一般,
白衣如雪,咬破茧丝,飞了出去。我们可以看假如蚕儿当初不
肯食叶,不但以后不能抽丝,不能作茧,不能成蛾;而且要立
刻僵死的。所以即或是个人有偏于文学的嗜好,若不肯多研究
属于文学的书籍,他的思想终久是要破产,终久不能勉强造成
一个文学家。
(五)文学家要常和自然界接近。自然的美,是普遍的,
是永久的,在文学的材料上,要占极重要的位置的。文学家要
迎合它,联络它,利用它,请它临格在自己的思想中,溶化在
自己的文字里。若只花花绿绿的堆字叠句,便变成呆板笨滞,
无神采,无生气的文字。这种和自然界隔绝的文字,我们决不
能承认它是文学。因此文学家要常和自然静对,也常以乐器画
具等等怡情淑性的物品,作他的伴侣。这样,他的作品里,便
满含着可爱的天籁人籁。
(六)文学家要多研究哲学社会学。我们现在承认文学是
可以立身的,然而此外至少要专攻一两种的学问,作他文学的
辅助,─—按理说,文学家要会描写各种人的生活,他自己也
是要“三教九流,无所不通”的,然而这不过是“通”,若认
真的去研究各种学问,然后取来应用于文学,事实上是绝对做
不到的。─—文学是要取材于人生的;要描写人生,就必须深
知人的生活,也必须研究人的生活的意义,做他著作的标准。
照此看去,哲学和社会学便是文学家在文学以外,所应攻读的
功课。
(七)文学家要少和社会有纷繁的交际。文学家的生活,
无妨稍偏于静,不必常常征逐于热闹场中,纷扰他的脑筋─—
若考察社会的情形,不是交际,自然又当别论─—务要置身于
第三者的位置,然后以冷静的脑筋,精确的眼力,去观察它,
描写它,批评它。对于各方面既都是客观的态度,和根据,便
好似明镜一般,表里莹澈,照进去和反映出来的,都是明鉴毫
发。否则太接近了,自己也有分;“当局者浑”,脑筋不免昏
乱,眼光不免蒙蔽,心思不免偏倚,便不能尽情的描写批评,
也不敢尽情的描写批评了。
(八)文学家要多作旅行的工夫。这条是和以上的二、四、
五诸条都有关系的。天下的美景,不能都萃在一个地方。天下
的名人,也不能都生在一个地方。文学的资料也不能都取用于
一个地方。文学家因此便须多做旅行的工夫了。看遍天下的美
景,交遍天下的名人,观察遍天下的民情风俗;他的文学的资
料,便日新月异,取之无尽,用之不竭。而且于他的思想,学
问,经验,也更有极大的裨益的。
以上几条,以我看去,似乎可算是造成文学家最普通的径
路;如同中学校里的普通课程一般。至于忧郁性,或是乐天性,
或是他一生的境遇,都和文学极有关系;但是范围太广─—参
阅古今中外各文学家的历史,是个个不同的─—难以细说,只
得从略了。
我想的时候,写的时候,对于自己所说的,都有无限的犹
豫,无限的怀疑。但是犹豫,怀疑,终竟是没有结果的。姑且
武断着说了,欢迎阅者的评驳。